FOIP十週年與日本5月的外交活動
「自由開放的印度太平洋」（FOIP）是冷戰結束後，日本外交提出過最成功的區域概念。它將太平洋與印度洋、亞洲與非洲連結成一個戰略空間，並以法治、航行自由、自由貿易、區域連結與海洋安全保障為核心，提出理想的區域秩序藍圖。FOIP的重點，在於增加制度、經濟與安全保障等面向的選擇，避免區域各國夾在美中對立之間，而失去外交上的迴旋空間。在這項構想中，日本外交不再著眼於劃分陣營界線，而是將印度太平洋定位為一個「開放的秩序」。
今年5月，適逢FOIP倡議提出滿10年，日本政府接連在三個場合發表相關政策主張。5月2日，高市首相在越南國家大學河內校區發表外交政策演說，提出了「升級版FOIP」。隔天，外務大臣茂木敏充在肯亞以「自由開放的印度太平洋」及日非關係為主題，發表政策演說。肯亞正是2016年時任首相安倍晉三正式提出FOIP構想的地點。此外，5月31日，防衛大臣小泉進次郎在新加坡的「香格里拉對話」上發表演說，進一步將FOIP與防衛能力整備、聯合訓練、情報共享、裝備與技術合作，以及國防產業合作等領域連結起來。綜合這三次政策主張來看，此次提出的「升級版FOIP」，可視為重新串聯東南亞、非洲與安全保障合作的一系列外交布局。
能源危機推動FOIP升級：能源、資源與供應鏈
仔細閱讀高市首相的演說內容與外務省的資料，可以看出日本政府的意圖相當明確：在維持FOIP核心理念，也就是自由、開放、多元、包容與法治的同時，因應地緣政治競爭、日益加速的科技革新，以及全球南方崛起等新局勢。為此，日本希望印度太平洋各國即使身處複雜的相互依存關係之中，仍能在經濟、社會與安全保障等各個層面，提升決定自身命運的「自主性」，以及承受危機與外來施壓的「韌性」。這正是高市版FOIP的基本方針。
高市演說的特色，在於將FOIP從抽象的地緣政治語彙，轉化為與區域產業及民眾生活息息相關的政策架構。她在演說中提到越南製造的電子產品、日本企業支撐的零組件供應、日越大學的半導體人才培育、越南航太中心、地球環境觀測衛星LOTUSat-1，以及稀土合作，藉此帶出印度太平洋各國之間的相互依存關係有多麼緊密，同時又有多麼脆弱。FOIP不只是航海圖上的戰略構想，也逐漸成為一套串聯工業園區、大學、衛星、半導體、港口與資料中心的政策架構。
在這樣的脈絡之下，為因應荷莫茲海峽危機而提出的「亞洲能源資源供應韌性夥伴關係」，也就是「POWERR Asia」，格外具有象徵意義。這項構想結合日本國際協力銀行（JBIC）、日本貿易保險（NEXI）及日本國際協力機構（JICA）為燃料採購提供的金融支援；涵蓋整個亞洲地區的原油儲備與釋出機制；以及節能、生質燃料、次世代太陽光、核能與液化天然氣火力發電等措施，試圖銜接「緊急應變」與「中長期結構轉型」。這項嘗試將FOIP從海上交通線防衛的討論，擴展至能源與產業基礎的危機管理。一旦來自波斯灣地區的原油供應中斷，受到影響的將不只是燃料，還會波及以石油腦為原料的化學製品、醫療物資，乃至製造業整體。高市版FOIP試圖將這種連鎖效應，視為區域秩序問題。
重要礦物與醫藥品供應鏈同樣存在這樣的結構。日本與澳洲合作在馬來西亞推動稀土開發計畫、推動東協（ASEAN）各國回收廢棄家電與報廢汽車中的重要礦物，以及推動醫藥品供應鏈多元化，這些措施與其說是為了擺脫依賴，不如說是務實地預作準備，以避免過度依賴在關鍵時刻演變成政治上的制約。追求完全擺脫依賴，並不符合亞洲經濟的現實。真正需要的是結合替代供應來源、儲備、金融支援、技術合作與規則制定等措施，確保各國即使面臨危機，也不會失去選擇空間。
FOIP在AI、規則制定與安全保障領域的實踐
人工智慧（AI）與資料治理領域的政策，同樣應從自主性與韌性的角度來理解。涵蓋母語AI、產業專用基礎模型、高階AI人才培育、資料中心、海底電纜、開放式無線存取網路（Open RAN）、衛星通訊，以及全光網路等內容的「印太數位走廊構想」，其意義已不僅止於建構通訊基礎設施，更攸關整個區域社會的發展基礎。資料由誰掌握、依循何種規則流通，以及政府治理、產業發展、災害應變與教育等領域將採用哪些AI模型，都是關鍵課題。在AI時代，一國的主權除了取決於軍事力量，也將受到運算資源、資料、標準、人才，以及規範制定能力的影響。因此，數位走廊應被定位為一項區域性的公共財，使區域各國不至於過度依賴封閉的技術體系或監控型基礎設施，並保有自主發展與選擇的空間。
在經濟秩序方面，高市版FOIP應將擴大與升級「跨太平洋夥伴全面進步協定」（CPTPP）列為核心策略。無論是推動菲律賓、印尼及阿拉伯聯合大公國（UAE）等國的入會，或是處理電子商務、供應鏈韌性、市場扭曲行為及經濟脅迫等議題，都是試圖在經濟安全保障時代，進一步建立自由貿易的相關規則。值得回顧的是，日本在TPP轉型為CPTPP的過程中所扮演的角色。當美國退出、自由貿易秩序本身陷入動盪之際，日本仍堅持維持高標準的規則，為區域各國提供了面向未來的選擇。FOIP的精神，正是在既有秩序動搖之際，建立一套讓各國仍有選擇空間的制度架構。
在安全保障領域，日本也已累積了相當扎實的政策基礎。整體構想是結合海上執法能力、海域覺知（MDA）、網路安全、政府安全保障能力強化支援（OSA）、防衛裝備移轉，以及港口與機場基礎建設支援，提升區域各國的能力。日本海上保安廳長期累積的海洋監視系統、能力強化支援團隊，以及運用衛星資料與資訊分析技術提升海域覺知能力等經驗，都能為區域各國自行守護海域奠定基礎。政府安全保障能力強化支援（OSA）則被定位為一項政策工具，透過提供沿岸監視雷達、巡邏艇及無人機，協助各國提升自主維護國家安全的能力。
FOIP 3.0所需的秩序藍圖
綜觀以上內容，若認為「升級版FOIP」缺乏具體政策內涵，這樣的看法恐怕並不恰當。事實上，個別政策的內容反而相當具體。日本正試圖串聯多年來累積的政府開發援助（ODA）、政府開發援助以外的政府資金（OOF）、民間資金、海上保安合作、防衛合作，以及經貿規則制定等資源，建構一套橫跨能源、重要礦物、AI、資料治理、自由貿易與海洋安全保障的政策體系。高市版FOIP疊加了安倍政府以來推動的區域連結支援、岸田政府時期所強調的包容性，以及近年來的經濟安全保障政策。
關鍵在於這些政策彼此之間具有相互補強的關係。強化能源危機的因應能力，有助於穩固重要礦物與製造業供應鏈；資料基礎建設與通訊基礎設施，則讓AI人才培育及產業升級得以實現。CPTPP的規則制定，可從制度面提升各國抵禦經濟脅迫的能力；海域覺知（MDA）與海上執法能力的提升，則有助於確保海上運輸安全，維持供應鏈穩定運作。當好的政策被置於良好的整體架構之中，便能發揮超越個別措施的策略效益。高市版FOIP的潛力，正體現在這樣的政策整合性之上。
然而，我仍感到不足的地方在於這些優秀的政策措施，尚未充分形成一幅描繪其所追求區域秩序的整體藍圖。安倍版FOIP為日本外交帶來了連結印度洋與太平洋、亞洲與非洲的地理想像。岸田版FOIP則透過「Our FOIP」、「平等夥伴關係」（Equal Partnership）以及「以人為本的方針」，強化了包容性與共創的理念。那麼，高市版FOIP，也就是「FOIP 3.0」，應該提出什麼？答案即是以自主性與韌性為關鍵的區域秩序構想。
這裡值得探討的是，「戰略自主性」對亞洲而言究竟具有什麼意義。歐洲所談的戰略自主性，長期以來主要是指與美國保持一定距離，同時提升歐洲自身的區域能力。對許多亞洲國家而言，自主性則具有不同的政治意涵。提升自身能力並增加選項，是促使美國持續參與、避免過度依賴中國，同時又不切斷與中國關係的必要條件。亞洲的自律性是讓同盟與夥伴關係得以持續的基礎。因此，有必要將這層意義納入高市版FOIP的核心。
「升級」一詞，容易讓人直覺認為是10年前藍圖的直線延伸。然而，現實世界的變化並非如此線性。美中對立長期化，能源危機撼動亞洲的產業基礎，AI與資料改變了主權的意義，而美國形塑國際秩序的能力，也日益呈現出選擇性與交易性的特質。FOIP 3.0所需要的不只是擴充各項政策措施，更需要建立一套貫穿這些政策的核心概念。
日本應提出的核心概念，在於擴大區域各國的選擇空間，也就是讓各國有能力自主做出決定，且其選擇不因脅迫或危機而受到限制。為此，需要建立能源、數位、貿易與海洋安全保障等領域的制度基礎。當高市版FOIP具備這樣的藍圖規劃能力，這個冷戰後日本外交最成功的區域概念，便能進一步發展為因應當前混亂世界的新秩序構想。
標題圖片：高市早苗首相於越南國家大學河內校區發表外交政策演說，2026年5月2日（AFP／時事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