將所有作品並列呈現的「風景」
2025年12月12日至2026年2月15日,五味太郎繪本展在日本東京Lurf Gallery舉辦。展覽集中呈現了五味太郎自1973年至2025年、橫跨半世紀以上的創作成果。除了372部日文原作外,也展出了在全球30多個國家出版的翻譯版本。包含廣受歡迎的《大家來大便》在內,僅從各國版本的書名,就能真切感受到五味太郎繪本跨越國界的魅力。
五味太郎表示:「對於自己繪本作品的全貌,我自認心中大致清楚,但其實無法具體掌握。我一直希望有一天能把它們全部實際擺出來看看。」「也想看看50年來(創作風格等)是否有所變化。(將作品並列展示後)更清楚地意識到自己其實一直如一,沒有改變。」

展出的繪本可自由翻閱。(左)海外最早的五味太郎作品譯本,是1979年在美國出版的《好想馬上見到你》,英文版名為《Coco Can’t Wait》;(右)《小金魚逃走了》《大家來大便》亦已被翻譯成多種語言出版

(左)《小牛的春天》(Spring is Here)榮獲1981年波隆那國際兒童書展獎;(右)五味太郎79歲時出版的《我是船》。小船在航行過程中不斷被問「從哪裡來?」「要到哪裡去?」,也象徵作者50年來繪本創作的心路歷程。該書已出版簡體與繁體中文版(花井智子攝影)
何謂「兒童讀物」?
五味太郎曾從事工業設計與廣告製作,但「使用者」「客戶」等因素總讓他感到受限。自從發現創作繪本的樂趣後,他便不再覺得自己是在「工作」,也從未刻意以「兒童」為創作對象。
「究竟什麼是『兒童讀物』?兒童讀物往往傾向讓孩子接受大人的價值觀,例如規矩、道德、秩序等等。而我始終是從『畫出這本繪本,是否有人會產生共鳴』來思考。結果有很多孩子給了回應,也有來自海外的聲音。」

花井智子攝影
「孩子閱讀,不是因為大人要他們讀,而是因為自己想讀。閱讀本身就是一種『相遇』。刻意強調『為了孩子』反而顯得矯揉造作。但現實是,孩子與書之間常常夾著大人,例如由大人念給孩子聽。一開始我就覺得這些都沒有必要,因此在創作初期經常與編輯產生分歧。」
「現在已經沒有這樣的衝突了,反而有點無趣。(把作品全部擺出來之後)可以清楚感受到這樣的轉變過程。我多少也有些自豪,因為日本繪本的定位,某種程度上因我而有所改變。」
人人都喜愛的《大家來大便》
1977年《大家來大便》出版後,五味太郎開始收到大量小讀者的來信。
「孩子喜歡大便,就像喜歡某種食物或某個玩具一樣。但大人卻常有一種想法,認為大便不是應該被正經談論的話題。所以,當孩子看到一個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大叔在畫大便,一定會特別開心吧。我收到的很多信都寫著『我也一直很關心大便』『這是我的大便日記』等等。」

花井智子攝影
當然,這本書完全不是為了迎合孩子而創作的。
五味太郎回憶說:「有一次我要去多摩動物園找園長。對方說很忙,要我一大早開園前過去。大約清晨6點左右,我從後門進入動物園,慢慢穿過園區,走向園長的研究室。我看到動物的便便在晨光中冒著熱氣,非常漂亮,就不停地拍照。」
「在回程的路上,我突然想到要畫一本關於大便的書。關於食物的書很多,但幾乎沒有描繪『經過身體排出的東西』的書。大家平常只看到被打掃得乾乾淨淨的動物園,而我剛好很幸運,看到了不一樣的景象。回去後先畫了幾張,覺得滿有趣的,就拿給出版社看,結果對方的反應是『大便嗎?!』,似乎沒什麼興趣。」
然而,繪本一出版,立刻獲得孩子們熱烈的回響。有一天,一位素不相識、約50多歲的外國女性突然來訪。她是一名法國編輯,希望翻譯出版《大家來大便》。雖然這位法國編輯不會日文,但只看圖就愛上了這本書。五味太郎也第一次意識到:「原來海外也有和我興趣相同的人!」1989年,《大家來大便》的法文版出版,目前已被翻譯成18種語言。

大家排成一排一起上廁所,幽默的畫面令人會心一笑(nippon.com編輯部)
隨著海外譯本陸續出版,五味太郎也開始收到來自外國孩子的信件。
「《大家來大便》也許是一本比較特別的繪本,但孩子在閱讀時,好像會被激發出自己的表達慾。」有些孩子會寄來自己畫的圖或創作的文字遊戲。「大家圍著我的書一起玩」,五味太郎滿足地說。
不斷擴大的朋友圈
如今,五味太郎經常收到來自世界各地的電子郵件。「像是『I love your books. I want you(我喜歡你的書,我想出版它們)』這樣的內容,仔細一看,寄件人常常是來自亞塞拜然、南非等地的出版社。關於翻譯出版的洽談,我都交給版權代理人處理,此外也常收到線上採訪的邀請。雖然非常感激,但同時也覺得有點麻煩。」
關於翻譯,五味太郎選擇交由譯者依自己的語感判斷。
「我理想的文字,是語言與畫面高度融合、簡短有力的文字。譯者如何理解這些文字,並用自己的語言重新表達,是翻譯永遠無法避免的問題。但我相信,就算換成不同語言,作品的本質也不會改變。」
五味太郎的繪本本身也可以說是一種「參與式」藝術。在《我的創意繪本》(第一冊於1990年出版,第二冊於1992年出版)中,作者只畫出一部分,其餘留給讀者自己完成。這套書已被翻譯成18種語言,此外,五味太郎也在許多地方舉辦互動式講座。
「在國外舉辦互動講座時,很快就能和孩子們打成一片。即使是第一次見面,也能自然地互相打招呼。大家自由熱鬧地玩在一起,很快就成為朋友,不會受到語言影響。」


不同語言版本的《我的創意繪本》以螺旋方式堆疊展示,呈現五味太郎堅持的美學(花井智子攝影)
年輕時,五味太郎常常獨自旅行;現在出國多半是為了參加國際書展或互動講座。他幾乎走遍歐洲與拉丁美洲各國,也曾前往中國與非洲。
在國外的書店裡,五味太郎有時會發現自己的繪本:「『看起來好眼熟啊。啊,原來是我的書!』這樣的邂逅總是讓人很開心。」
做書讓人「上癮」
五味太郎出生於1945年,當時第二次世界大戰剛結束不久。童年時他經常在戶外玩耍,那時的東京還有稻田與空地,他會玩陀螺、踢罐子等遊戲,也特別喜歡挖洞,不只在空地,連庭院和學校操場都挖過。
五味太郎曾將繪本創作比喻為「挖洞」。「在這裡轉個彎,再挖深一點…挖洞是一件很有趣的事,而且我很擅長。」
「我沒有固定的方法論,總是在生活中到處蒐集繪本的靈感。有趣的事物實在太多了,對我來說最令人興奮的,是能夠把某種感受或印象,用圖像或立體形式表現出來的那一瞬間。」

花井智子攝影
對五味太郎而言,比起「畫畫」,他更強烈地想做的是「做書」。「我也說不清做書究竟是工作還是娛樂。」他表示,每完成一本繪本,就會迫不及待想投入下一本的創作。
「我很喜歡『書』這種形式。內容可以寫任何東西,在立體書上還能打洞、裁切。做書的時候,我的心情最為放鬆,也許真的有點上癮吧。書就像一個能承載各種創意的平台,擁有無限的可能性。」
標題圖片:2025年12月,東京代官山Lurf Gallery,五味太郎手持暢銷海內外的《大家來大便》(花井智子攝影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