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年失業率維持上升趨勢
中國國家統計局公布的青年（16～24歲）失業率，最新數據為2025年12月的16.5%。8月曾創下18.9%的新高（自2024年1月起調整統計方法後的最高值），此後自9月起呈現緩步回落。然而，中國每年6月迎來大學畢業潮，7、8月失業率向來偏高，之後便會隨著畢業生陸續就業而逐步下降。即便如此，本次數據仍高於2024年同月水準，應該理解為失業率仍是「居高不下」。
中國自2018年起，開始依照年齡層實施失業率調查，每月對外公布。當時青年失業率大致落在10％左右。其後，隨著2020年爆發的新冠疫情，以及房地產景氣走弱，失業率一路飆升，在2023年6月攀上21.3%的高點。此後，國家統計局以「將檢討統計方法」為由，自7月至11月連續5個月未公布青年失業率。
所謂變更計算方法，一般認為是「將正在尋找打工機會的大學在校生排除於調查對象之外」。在此新統計方法之下，2023年12月公布青年失業率為14.9%；而近2年來，數值大致在14%～18%之間擺盪。本文暫不討論新統計方法的妥當性，但值得注意的是，同期整體失業率始終維持在約5%左右，相互對照之下，青年失業問題的嚴峻程度可說是一目了然。
嚴重的就業錯配
中國的大學升學率在2023年達60%。相較之下，20年前的2003年僅為17%。大學畢業生人數也從2018年的753萬人，攀升至2023年的1158萬人，短短5年間增加了約400萬人。此急遽變化，成為推升青年失業率的重要因素。
若進一步探究，青年失業者的學歷分布究竟如何？基於中國勞動統計資料進行分析，2022年20～24歲失業人口之中，包含專科在內的大專以上畢業者占比高達7成。此外，觀察同年初入勞動市場的應屆畢業生，國中畢業者約192萬人，高中畢業者約209萬人；相較之下，大學畢業者達857萬人，規模幾乎是國中與高中合計的2倍。
大學畢業新鮮人期望投入的產業與職種，與企業實際需要的人才類型與工作內容之間存在巨大落差，進一步加劇大學畢業生的就業困境。年輕人嚮往的熱門產業多集中於ICT（資訊通信技術）、汽車、金融等領域，這些產業的薪資水準相對較高。另一方面，企業目前最迫切的用人需求，往往落在物流、批發零售、服務業等第一線的現場工作。至於製造業，則面臨熟練技術人員短缺，需要願意深耕現場的技術類新鮮人。
尤其在疫情爆發後的這幾年之間，中國國內經濟成長趨緩的情況更為明顯，也成為企業減少大學畢業生招募的原因之一。企業所青睞的人才大致侷限於（1）可以在技術研究與研發領域成為即戰力的菁英人才、（2）在製造業累積長期現場經驗的熟練勞工。
中國因學歷而產生的薪資差距極為顯著。過去只要畢業於國家認定的「重點大學」，往往較容易進入職場並取得高薪職位。此外，「一胎化政策」也在無形中推升社會對高學歷的執著。許多父母世代普遍「不希望孩子走上與自己相同的藍領職涯」，因而投注大量教育經費，將子女送入大學。結果造成大學生對於「白領工作的偏好」極為根深蒂固，雇用錯配因而日益嚴峻。
亦有年輕人選擇主動「退出」現實社會的競爭
許多大學生即使順利畢業，仍難以就業，往往在求職的同時，投入短期或單次的工作（所謂的接案型零工，Gig Work）。此外也有人將升學就讀研究所視為避免陷入就業空窗的「替代道路」。另一方面，愈來愈多青年刻意遠離正規就業、脫離父母而獨立生活等主流人生道路，逐漸演變為一個不容忽視的社會問題。這群人被稱為「躺平族」。他們缺乏進取企圖，對於工作、戀愛與婚姻等皆消極以對，僅做最低限度的勞動，不買車也不買房，以「低消費、低勞動」的方式，維持日常生活。
在中國社群平台微博上，2021年曾有一項問題調查「你如何看待躺平族？」（24萬餘人作答），據稱表達認同或嚮往的回答占多數，而全面否定者甚至不到1成。近來，在社群上帶著更加自嘲語氣描述自我的「老鼠人」一詞亦隨之出現。這些新詞彙所折射出的，正是中國以往的經濟發展模式──透過將「渴望變得富裕的人」納入競爭機制而推動經濟──正迎向轉捩點的現實。
難以施行立竿見影之對策
中國政府並非袖手旁觀，任由青年失業率上升。2024年9月，中國政府與中國共產黨中央委員會共同發布「關於實施就業優先戰略促進高質量充分就業的意見」，提出24項具體措施。針對雇用錯配問題，該文件主張：（1）擴大理工農醫類專業招生規模，根據社會需要、產業需求、職業開發優化調整學科專業設置；（2）指導企業依照規定足額提取和使用職工教育經費，保證60%以上的經費用於一線職工教育培訓；（3）建立完善國家資歷框架，推動職業資格、職業技能等級與相應職稱、學歷雙向比照認定，提高技能人才薪酬待遇。
此外，亦提出完善覆蓋全民的就業公共服務制度，導入數位技術的應用模式；針對長期未能就業的青年，亦研議提供社會保險補助等支援。
然而，自2021年起，青年失業問題的對策幾乎不斷地推陳出新。此次強調的大學學部／科系重整、理工導向以及企業內訓研修制度的完善等，固然有助於回應產業結構的變動，亦與第15個五年規劃（2026～2030年）所欲推動的新興成長產業（如人工智慧、新能源、新材料、航太等）相互呼應，但立竿見影的效應，恐怕無法期待。
對於「躺平族」抱持強烈危機感？
習近平政權提出「社會主義現代化強國」的建設目標，意在使中國在經濟、軍事與科技上與美國並駕齊驅，甚至凌駕其上，成為世界最強國家。現在的20多歲青年，到了目標年份2049年，將成為社會中堅世代。
再者，中國同樣進入人口減少與高齡化時代，未來勢必要以人才的高度專業化來提升生產力。若無法充分創造青年就業機會，導致社會蔓延著一股「厭世感」，邁向強國之路，勢必遭遇重大阻礙，甚至可能使社會保障體系難以為繼。無庸置疑地，領導階層的危機意識正在升高。
中國國家互聯網信息辦公室（CAC）於2025年9月發布公告，宣稱將規範「過度渲染消極悲觀情緒」的內容。外界解讀，此舉意在排除關於「躺平族」與「老鼠人」的訊息擴散，「努力無用論」、「讀書無用論」與「只想悠閒度日」等訊息亦成為取締對象。不僅對於政權的嚴正批評，即便關於生活方式與「何謂富足」的討論，亦遭管制禁止。我們或許也可以說，中國社會正迎向一個新的局面。
在房地產長期低迷的陰影之下，中國經濟前景不明。以2026年初的現狀而言，過往那種高速成長，幾乎已無從期待。另一方面，如同生成式AI「DeepSeek」去年曾震撼全球一般，在尖端技術與創新產業領域，中國仍然具備強大競爭力與潛能。然而，習近平政權至今強烈傾向以國有企業為核心來領導經濟運作，民營企業則淪為管控對象，在強化對於民間的控制之際，創新是否頻繁發生？此外，是否能持續喚起青年世代的進取企圖？若無法解開這道難題，青年失業問題這條隧道的出口，恐怕仍是遙不可見。
標題圖片：在上海交通大學舉行招募大學畢業生的徵才就業活動＝2025年9月26日（新華社／共同）
